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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小城如歌:访沙帽岭(梁其山)

  • 旧雨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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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9/4 8:5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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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沙帽岭么?全无六连岭的逶迤磅礴,更没有五指山的峻峭峥嵘。一座两条田埇夹挤下隆起的牛脊状的东西走向的山岗,地势平缓,绝无影视中常见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然而,就是这样一座似岭非岭的山包,在琼崖革命斗争的画廊里屹立成了一尊巍峨的丰碑。

        东岭地势稍低,北坡是一、二十户人家的沙帽村,革命低潮时死了不少人。后来,村里终于出了个省级的“大官”,十多年前曾回来探望乡亲,临走前又在岭上绕了一圈,留下这样的话:“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不改变面貌对不住他们……”是责怪是褒扬,是遗憾是激励,后生小子吃不准这其中含义。与他同辈的人,也只是感慨万端地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去年,这“老革命”又打发儿子从福建回来“寻根”,途中,囊中钞票竟莫名其妙不翼而飞。结果,这位傻里傻气的中学教师只得问路走了几十里回到这曾生养哺育了他父亲的穷山沟。亏得时间已过去六十年,不然,他肯定要被当成奸细让村口的儿童细加盘问一番的。听着这故事,俯瞰那绿椰红棉掩映下青的房瓦白的屋脊,我感动了许久许久。

        岭的中部,一条南北走向的乡村砂石公路横贯而过。这就是当年敌军进犯苏区的路线。女子军特务连战士就在这阻击入侵之敌,然后把敌军诱入岭西我军主力布好的口袋里,全歼了敌人,活捉了“剿共”总指挥陈贵苑。于是,沙帽岭伏击战便理所当然给海南革命斗争史册添了辉煌的一笔。摘胡椒的老人告诉我们:西边的那道田埇,就是敌人的葬身之地。当时,十余岁的他曾为敌兵狼奔冢突拍手称快而被流弹咬去了一块头皮……那山脚下畚箕状的田埇,确是理想的战场,难怪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团猪”们陷身泥淖要哀号连天,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老大爷的手臂划了个半圆,指着山坡上纵横错落的胡椒园说:这里荆棘恣肆,灌木丛杂,红军战士就潜伏在这里“等猪入笼”。我寻觅着,却全然不见一丝旧战场的遗迹。那依山傍岭拾级栽种的一树树胡椒,正向我们展露着风情万种。幢幢绿塔,鳞次栉比;串串玛瑙,姹紫嫣红。置身流金溢翠的椒园,我们便也分享了沙帽村人丰收的喜悦。我想,历史固然不可忘却,现实更须百倍珍惜。告慰先烈忠魂,莫过于这累累的劳动硕果。

        罕见的干旱,许多地方根本无法插上秧,可沙帽岭周围的田野却新苗茁壮,绿浪翻涌,一派葱笼。老人遥指山脚下时隐时现蜿蜓盘旋的银带子,解除了我们的疑惑:这全靠“舂臼盘”水库的恩赐,何况冥冥之中还有先烈英灵的护佑呢!老人后一句话令人哑然失笑,但很快,我惶恐了。我怎么可以亵渎老人淳朴而神圣的感情?仿佛为了证实老人的话,一阵疾风卷过,身后的小叶桉木麻黄林带涛声滚滚,宛若英烈不灭的魂灵在呐喊,呼唤着生命的嫩绿,吁求那收获的金黄。

        告别老人,我们翻过山脊从南麓返回。南面的山坡上,又是另一番景致。一片如黛的橡胶林绵延起伏,无际无涯,铺陈在夏日下,连接着远山,点缀着近岭。步入胶林,一股阴凉迎面扑来,那仿佛发过酵的新鲜的泥土气息,甜丝丝直沁肺腑,令人心旷神怡。一株株橡胶树上,乳白乳白的细流正倾注进瓷杯里,喷发着炽热和渴念,扯成悠悠绵长的情思。山风徐来,驱除了身上的汗臭,散播着胶乳的缕缕芳香。我陶醉了,如同喝了甘醇的“山兰液”一般。

        远处,一个矫健的倩影闯进视野。哦,收胶的姑娘来了。乍一看,真象一个戎装的士兵,头上戴着胶灯,腰上扎着电源器,脚上还套着长统胶鞋,只那身衣服和婀娜的腰肢才让你觉到她是一个妙龄女子。从密密匝匝的绿叶缝隙间筛下的细碎阳光,斑斑驳驳,在姑娘的身上跳跃着嬉戏着,留连着爱抚着,令人无端生出许多美丽的遐想。她拎着胶桶,轻盈地穿梭于树棵之间,那速度那姿态那韵致,仿佛一只彩蝶,正翩然于绿红蕊间。妻的一声娇叱,把我从迷恋中唤醒,我发窘了。姑娘挑着胶桶愈飘愈远,我们随她踏上了胶林中弯弯的小路。小路凹进地面半尺多深,却出人意外地平坦,它一头攀向山巅,一头牵着村子。我突然想到,莫非,这就是当年妇女儿童运弹药送茶水救伤员的羊肠小道?我的脚步候然变得迟滞凝重起来,这横穿胶林的小路哟,你饱尝风雨,深凹的黄土里该蕴藏着多少悲壮感人的故事啊!

        在南麓的田埇边,我回眸沙帽岭,刘禹锡的《陋室铭》蓦地涌上脑际:“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于是,那股失落感便不再萦绕在心头。一座平凡的山岗,曾敷演了一个不平凡的故事;一座不朽的山岗,正编撰着一个又一个新的传奇。我从心底里希望,那位从沙帽岭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出的“老革命”还健在,还能回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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